有时一加一就是等于一

2018年03月19日 09:30  乌噜咕噜    14    收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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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的人是球形的人

两个个体背靠背黏在一起

有两张脸,八只手和脚,两副生殖器

宙斯和众神担心人类过于强大,不敬神灵

于是把球形的人劈成两半

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求和自己相结合的另一半

——柏拉图《会饮篇》





最近重新看了《会饮篇》,读到有诗人气质的狂醉美少年阿尔基比亚德崇慕着苏格拉底,想尽办法制造机会和他独处,却每次都被和蔼拒绝、爱恨煎熬的部分,忍不住想起了“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”,于是便来写一写从《会饮篇》来解读这部小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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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乡人

为了更清楚地表现小说和《会饮篇》可能潜在的联系,首先想和大家说一说作者安德烈·艾席蒙。第一次看他简介的时候,就觉得很特别,有两点让人很在意。 

 

首先是他非常专业的学术背景。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》一般被认为是一部优秀的通俗小说,但艾席蒙自己却是一位实打实的学院派。作为哈佛大学的比较文学博士,毕业后,他曾在普林斯顿和纽约大学教授法国文。而在创作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》之前,他笔下的都是相对严肃的回忆录、杂文集或者学术论文集。所以根据以上情况,我忍不住猜测,在这部处女作小说中,艾席蒙用的种种典故,并不止是为了烘托埃利奥书香门第的出生,而是真的有所化用和寄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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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点,艾席蒙自己的人生轨迹和埃利奥很像。他是犹太人,出生在埃及濒临地中海的亚历山大市,和埃利奥一样,从小在法语、意大利语、希腊语、阿拉伯语和西班牙方言的多语言交织的大家庭中长大。他的祖先很早便渡海到埃及,安家立业,但因为犹太人的身份,他们一直得不到正式的国籍。1965年,艾席蒙十四岁时,埃及内部民族矛盾激化,犹太人的生存环境越发恶劣。于是在父亲的安排下,艾席蒙和母亲、弟弟一道,以流亡者的身份去了意大利,父亲则去了法国。三年后,全家才得以重新在美国团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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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流亡者的记忆也许一直在他脑中萦回,从回忆录《出埃及》,到《伪报告:关于流放与记忆的论文集》,被不断地重拾书写。而到了小说中,我们也能隐约感受这种在任何地点,永远作为少数族裔的矛盾与不安的存在。 

 

和电影相比,小说中埃里奥和奥利弗的犹太人的身份被多次重复。埃利奥一家是B城唯一的犹太人。妈妈称他们为“审慎的犹太人”,他们与周围邻居的关系也看着很和谐。但和把信仰明目张胆挂在脖子上的奥利弗一比,我们不难看出埃利奥一家有一种恐惧,是为了避免冲突,而刻意隐藏自己的信仰。另外从埃利奥的自白中,我们也容易读出作为这座住满天主教徒的小城中唯一的犹太少年,他心灵深处无法融入同龄人的隐隐孤独。

 

了解了这些情绪,接下来看《会饮篇》会清楚些。


诗人颂歌


属于埃利奥的奥利弗与属于奥利弗的埃利奥



《会饮篇》中关于爱,最常为人乐道的部分莫过阿里斯托芬对爱情由来的说法。

 

这位玩世不恭的诗人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奇异的远古图景。他说,过去的人和现在的人长得很不像,那时的人是由天体——日月大地孕育,所以长得圆圆的。他们一个脑袋上,有前后两张脸,所有器官都是现在人的两倍,四手四脚。走路时,可以选择任意方向,如杂记演员般飞滚而去。并且,那时的人,有三种性别,男人,女人,还有阴阳人。

 

这些像星星的人类,非常强大,他们自给自足,后来甚至想建造一条天梯去到奥林匹斯山顶,与神一比高下。众神之长宙斯知道后很生气,他吩咐阿波罗惩罚人类。阿波罗为了削弱地下种族的战斗力,便把人类从中间一分为二。原来的男人变成了两个男人,女人变成了两个女人,阴阳人变成了一男一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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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此,古人类身上的完美与神圣性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尽的空虚,他们比死还痛苦,总是想着另一半,常常抱在一起,什么也不干,希望能恢复原来的样子。于是,很多人就这么凋零饿死。宙斯看着不忍,采取了一点儿补偿办法,他把人类用于繁衍的器官从他们身后调到了身前,让他们可再次结合。这以后,重生的人不再仅是因为天性抱在一起,是而通过与对方沟通、了解而成为了一对。爱诞生了。

 

在番说辞中,阿里斯托芬像我们展现了一种奇妙的理论,对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腿的人而言,爱是一种本性,是对自身完整的渴求、对回归自我的希冀,它能弥补人因分离、被遗弃感而产生的空虚,使人获得幸福。

 

并且,这种爱,没有边界,既包含了灵魂,也包含了肉体;既是异性的,也是同性的;是任何两个纯粹个体的久别重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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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知道所有故事情节之后,再扫了遍书,我就发现埃利奥和奥利弗的爱与这种四手四足命中注定的人很像。小说的叙事视角,是回忆中的埃利奥,他对奥利弗的喜欢来得非常迅疾,大概在开篇的前十页,奥利弗住进他们家的第一周,一向清冷孤僻的少年,就这么莫名地坠入了对这个陌生闯入者不可自拔的暗恋中。

 

而奥利弗一边虽没有详细透露,但在两人海边互通款曲后,我们也知道,他在见到埃利奥没多久,便泥足深陷,他如此喜欢这个喜怒无常的少年,赞叹他的博学,他的自由。但作为成年人,他更理智,懂得羞耻,只能把焦灼痛苦的内心,转变成了埃利奥表面看到的拒绝、冷漠与愤怒。

 

这突如其来的爱恋,让他们像两全无预料,见到自己失落一半的人类。他们的大脑被激烈情感注入,变得卑微,不知所措,从身体到灵魂都渴望着对方。虽然为了自尊,埃利奥总是告诉自己,他只是身体在渴望那具身体;而奥利弗为了克制,也总在试图让自己相信,令他着迷的是少年非凡的聪颖与智慧,而非他的身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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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抵抗好像只是徒劳,这场拉锯战仿佛是一种命中注定,越逃,越表现出自己的心虚,让欲望无所遁形。最后埃利奥还是走进了奥利弗的房间。向死而生地让自己和那个可望不可即的人建立起了联系。

 

他们触碰着彼此,心灵被勇敢打通了,心中卑微的自己,被心中美好的对方一点一点浸没。他们身体上起了变化,性格上也变了,缺失的部分因对方的出现而获得了弥补。

 

总是三思后行、害怕人前示弱的奥利弗获得了埃利奥的自由,把自己从严防死守的完美中释放了出来,他们在一起时,他经常快乐地、傻地像个的孩子,他甚至愿意露出自己的怯懦、无知和笨拙。而埃利奥也获得了奥利弗的平和与快乐,不再抱着天才的敏感和锐利,孤独待在一角,把自己和他人敌对起来,他发现了生活的珍贵,变得更愿意去理解和接纳别人,懂得珍惜得之不易的家人。

 

少年成长的孤独与迷茫,血脉里离散的悲凉,在小说中,通过爱,得到了治愈与升华。

 

 

记得谁和我说过,一个好的恋人,会让自己变成自己更喜欢的模样。埃利奥和奥利弗便是这样,也许也正因此,他们在初次相见,便从对方身上看到了渴望的自己。

 

故事的结局,就像古希腊的传统,18岁长大的少年,便不能再充当哲学家的“爱人”了,埃利奥和奥利弗并没能一直走下去,他们的夏天,随着燥热的蝉鸣一起,淹没在了小镇圣诞节的温情、传统与静默中。但我相信,曾经找了自己失落一半人之人,他们相爱的痕迹,会像名字,像性格,像奥利弗身上被浓烈夏阳晒出的斑点一样,一直印在彼此的生命轨迹里,回响不歇。

 

 

现在再来看开头那段漫不经心的对话:



奥利弗:大家都在这里做什么?

埃利奥:不做什么。就是等待夏天结束。

奥利弗:那么,冬天做什么。别告诉我是等待夏天来,对不对?



真是刀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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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此试阅:夏日终曲